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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述历史 | 婷婷你在哪里?

发布时间:2022-01-24    浏览量:631

32年,风云激荡,创立者、建设者、奉献者、改革者、创新者……他们各自代表不同阶段的映像,又共同组成生生不息的慧灵群像……他们都是有难忘经历、平凡故事的慧灵人。

他们将以口述历史的方式,讲述近32年的点滴经历,记录感动瞬间,给慧灵新人留下那个时期历久弥坚的背影。

【小编】在慧灵哪一次学员走失让您觉得最难忘




【张老师】在慧灵,每一次寻找走失学员都出动大量的人力去寻找,向沿途的商铺发放寻人启事传单和打听,想到走失的学员他们在烈日下或在风雨中或在夜晚的黑暗里可能遇到的危险,就很揪心……

2000年慧灵因国际志愿者和社工的介入开始推行社区化服务,广州慧灵托养中心要从过去10年全封闭的服务直接过渡到社区化服务,要打开大门,学员可以自由出入社区,这绝对是一种非常大的挑战。


刚开始那段时间基本每周都有学员走失,有个叫“阿轩”的学员,几乎是天天往外跑,工作人员基本每天都要出去找他。


而之前,封闭式管理的时候,这种情况就极少发生,偶尔有也是出现在家长接送的过程中,或是个别喜欢翻墙“投奔自由”的学员(如阿华),在机构里基本不会出现学员走失这一现象。

 

我在慧灵不同的服务单位工作过,相对来说庇护工场的学员走失比较少,因为庇护工场的学员一直以来就是每天往返于自己的家庭和机构,他们习惯了自由出入在社区,懂得如何回机构或家庭。


因此,庇护工场学员走失多是因为因搭错车或转错车,而且一般很容易就找回了。

 

我们发现:学员“有意”走失一般发生在周末或者是节假日的前后;“无意”走失发生在社区活动进行时。


为什么在这两个时间段容易出现问题呢:


其一、认为周末父母会来接自己回家却没能等到家长来接不高兴而“出走”。


其二、是参与社区活动时被外面的精彩世界所吸引而掉了队或离了队。

 

2006年因机构发展需要,再次将我调往托养中心做负责人,在我刚调过去还不足3个月的时候,学员婷婷的走失事件让我永生难忘,因为这个事件我几近崩溃……

 

2006年的8月的一天,我下班还没到家,就接到一个急匆匆的电话,是托养中心的医护打来的,电话里报告说学员婷婷走失了。


我说婷婷不是癫痫发作被你们带去医院了吗,怎么会走丢了呢?

 

在走失的前一天,学员婷婷因癫痫发作两天没有进食。医护担心她营养不良,所以就申请带她去医院打营养针,补充营养。

 

按照我们的管理制度,一个员工是不能独自带学员去看医生的。因为到了医院需要挂号,需要排队,很难有精力照看学员,所以一般情况下是有2人陪同学员就医,这样一个人可以去挂号缴费,一个人可以负责照护学员。


但是当时正是晚餐时间,工作人员特别忙碌,没办法抽调2人出来,于是中心负责陪同的医护就想着有校车,校车司机也可以作为一名陪护协助。

 

校车刚到,机构门口的家庭辅导员就走过来说,他们社区家庭的学员“小潘”好像有点发烧,担心“小潘”晚上发高烧,所以希望陪同医护顺便将“小潘”也带去医院看看。


医护虽独自带“婷婷”去医院已经感觉有压力,但考虑到万一“小潘”半夜发高烧又去医院会更麻烦,且“小潘”的能力也比较好、照顾需求比较少,所以也就答应了带“小潘”一起去医院看医生。

 

因为当时正值晚饭时间,我也在协助工作人员给学员开饭,完全不知道医护一个人带了2名学员去医院。直到在回家途中接到机构医护电话才知道。


学员婷婷的走失让我非常诧异,因为她癫痫已经两天没进食了,精神状态很不好,怎么可能会走失呢?

 

医护报告说:校车因没地方停放,所以司机没陪同医护一起带学员去看医生。


医护领着两个学员看完医生后带学员去打点滴的房间,学员“小潘”跟医护说“口渴”,于是医护就交代“小潘”和婷婷乖乖在这等护士姐姐过来打点滴,她去倒杯水马上来。可当她倒好水回到点滴室时发现婷婷不见啦。

 

听完医护的这个电话报告我马上掉头转车往医院走,一边跟医护说:婷婷身体现在这么弱,而且就倒水的功夫,应该走不远,你先在医院每一个科室和附近找,同时动员医院现有的资源帮忙寻找。


而我马上通知托养其他的老师过去协助,并询问医护是否有报110和通知家长。

 

医护说:医院找过了,我是找了一圈没找到才跟您报告的;我也已经报了110。听完医护这句话,我当时真的心都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啦。

 

等我到了婷婷走失的医院,托养不当班的老师和总部工作人员已经全部集齐在医院周围寻找,医院附近有一条水沟,我们将水沟旁边的水草都翻了一遍,也没发现有人跌落的痕迹。

 

半小时后,所有在外寻找的人集结在医院门口讨论下一步的寻找方案:我们分析了婷婷的状态、爱好、可能走失的路线等等,比如:日常她走路是走直线呢,还是会上车呢?对什么东西感兴趣呢?他会不会被人欺负殴打?会不会饿着?会不会口渴找水喝?……总之各种情形我们都在尽可能的想的完全,然后动员所有员工进行寻找。

 

那时候公共空间的监控还没有那么完善,何况婷婷走失的医院是在城郊,很多地方是没有监控的,所以我们只能以医院门口的公交车站为原点,沿着公交线路进行寻找。


根据对婷婷的了解,我们觉得她如果坐公交车,应该不会中途下车,很大可能会直接坐到终点站然后被司机师傅催下车才会下车,我们只能去每条公交车的调度室去找每个司机咨询。


分头寻找的队伍谁也咽不下饭,停不下脚步,一路大喊或默默呼唤“回来吧,回来吧”,寻找过程中的精神衰竭和焦虑,难以描述……

 

每到一条公交车的终点站,我们就安排一部分人在终点站附近寻找,另一部分人,沿着这条终点站又散发出的多条新的线路,我们又继续沿着新的线路继续寻找,就这样找了五天四夜,犹如大海捞针毫无结果。

 

这五天四夜我们同时在广州电台、广州电视台播了寻人启事,并组织人员街头张贴寻人启事。我们的第一届理事英姐,还组织了广州的残疾人摩托车队去满城的找。


为了彼此有个照应,每辆车男女搭配。也动用了很多私家车帮忙寻找。蓝天救援队也来帮助我们找人,为了方便我们夜晚寻找,还给我们工作人员配备了头灯。


全体员工白班晚班轮轴转(白天在机构值班,班后外出找人,晚上在机构值班,白天外出找人)。

 

为了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我们翻遍了广州市的天桥,每座天桥底下都有流浪汉蒙头睡觉,我们就会小心翼翼的过去看看是否是婷婷,有时候因为要掀开他们蒙住头的毯子而被流浪汉追着骂,虽然有些无礼,但也充满着无奈,我们很怕错过她。


几乎布下天罗地网地毯式搜索,奇怪的是却找不到!她究竟去哪儿了呢?

 

寻找到第三天晚上,当时也刚好是我的例假期,在动物园正门那里遇到了当时任广州慧灵总干事的张凤琼女士,她跟我说: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你不要再找了,再找身体都要拖垮了,快回去先休息休息吧。

 

因为这几天我们几个管理者就是24小时在广州市不停奔跑寻找的,实在累了就在车上眯一下然后又去找。


因身体确实非常不舒服我就听从张凤琼的建议回去休息,可是躺在床上就是睡不着,脑子里都是在找学员,这孩子有可能走到什么地方呢,有可能发生什么呢,就这么一直想啊想啊。

 

第四天,婷婷家长跟我说:你们已经找了三天三夜了,还没找到,我们家婷婷我生要见人、死要见尸,现在依靠你们慧灵的力量是不行了的,我要邀约那些媒体,你要在媒体面前倡导全广州市人民来给我找小孩,这样的传播力度会大一些。


他说他已经在邀约每一个媒体记者,然后我就想,事实上我们各种各样的办法都想了,确实也没找到,那就都再试试吧。

 

我担心的是,三四天过去了,婷婷有没有吃东西,她到底在哪里?是否还活着?活得好不好?因为她连营养针没打就跑出去了。

 

当天,我回到中心看到所有员工疲惫的样子,心想这样下去肯定不行,大家这样没日没夜,如果再这样子下去的话,我们整个团队都会毁啦。


于是我跟大家说:算了吧,大家都该上班的上班,该休息的休息。最后如果实在找不到,家长要求偿命的话,就一命还一命,我去还命吧,因为我是法人、是单位负责人。

 

张凤琼听我这样说就说:寻人启事继续发吧,再找一天,再找一天如果找不到,也没办法了。行不行?


我说:那行,其他单位的员工就别找了,我们托养的员工继续找找一天,大家白班上完以后,晚上可以睡一会再去找,其他单位的员工就先别动了,否则要全军覆没了。

 

第五天,我决定再去登一次广州日报。就在我去广州日报那里准备登寻人启事时,我接到了婷婷家长电话,他在电话里说:你在哪啊,我已经约好所有的媒体,你现在过来时代广场这边跟全市人民说帮忙找一下啊。

 

我说:好,不过我在广州日报这里登寻人启事,登完就过去。

 

家长回:“还登什么啊,你登了这么多都不见有消息,你先过来吧,你是不是不愿意过来啊。”

 

在去时代广场的公交车上,我的心情特别复杂,一方面想着5天啦,婷婷会不会饿死,另一方面等一下面对记者我该怎样发言,既要感动全市市民帮忙寻找婷婷,又要避免说错话影响慧灵声誉。


当初确实为了婷婷的身体健康而带她去医院打点滴,谁也没想到出现这样的事情。

 

当我搭乘的公交车到了花园酒店的时候,我接到了同事孟凡伟打的电话:老大,老大找到了,找到了!”听到这个消息,当时我就忍不住痛哭起来,全车人都在看我,所有的委屈和痛苦都随着眼泪不停的流。

 

回过神,我继续问,“见到人了吗”


孟凡伟回:“没见到”。

 

我一听心又凉了一截。我说:“你没见到人,你怎么确定是她呢?我现在要去见记者”

 

孟凡伟说:“百分之八十的可能是她,我把寻人启事的照片给警察看了,警察说就是这个,穿的一样的衣服”

 

然后我就下车,蹲在花园酒店路旁,就在那里嚎啕大哭。哭完了以后我就打电话给婷婷的爸爸。我说孩子找到了。

 

婷婷爸爸回:“你不要用这种理由来搪塞我,害怕见记者就编这样的理由骗我吗”

 

我非常生气的回他:“你到底要见到你女儿、知道你女儿是否安全重要?还是要逼我见记者重要?”

 

婷婷爸爸回:“真的找到了吗”

 

我说:“真的找到了!”

 

婷婷爸爸问:“在哪里?”

 

我回:“在精神病院里,你赶紧开车一起去看下,如果不是,我再跟你去见记者吧”

 

然后我们就一起去到了广州市精神病院,确认就是学员婷婷

 

原来婷婷确实按照我们起初想的那样,从太和医院门口坐公交车到动物园总站,然后又从动物园的公交站转了一个车坐到了员村,在员村下车后因为癫痫再次发作,被报刊亭的阿姨看到报了警,警察到场后打120,然后婷婷就被送到了广州的精神病院。


难怪我们用五天的时间差不多将整个广州翻遍了都没办法找到。为此事我们也去110报警中心询问过,但是他们的回答是走失这边的报警中心和员村那边的报警中心没联网。

 

关于学员走失,慧灵的服务手册都有相关的规定和指引,如果是男孩走失的话就要看他是否有在外遭受过暴力侵害,如果是女孩就要去医院检查看有没有遭遇性侵。

 

次日,我们将婷婷从精神病院接回准备送婷婷去医院检查一下身体。


婷婷的爸爸再次提出要求:首先,你们慧灵不能指定说去哪个医院就去哪个医院去做检查。医院应该由我定,我要求将我女儿送到去南方医院去做检查;其次,我的女儿已经五天没有吃这个癫痫药了,对他的身体损害有多大我不知道,我的女儿要做磁共振,CT检查,以及其他各方面的检查都要做。


我说:可以。而后婷婷寻回后的体检费就花了一万多块。

 

因为婷婷走失这个事件,我的例假很长时间都不干净,直接流到我贫血。当时我妈还没有去世,她担心我是不是有妇科肿瘤,便坚持要我请假回湖南,让姐姐陪同我去湖南湘雅医院检查,结果也没检查出有什么肿瘤,于是只开了一些药回家吃,然而要吃啦,但是血还是没止住。


从湖南回广州后我继续上班,有一天托养中心梁维的妈妈(她是孙逸仙医院的医生)见到我非常吃惊的问我:主任,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于是我就跟她聊了学员婷婷走失恰逢我来例假可能没休息好,导致例假总不干净的事情。

 

梁维妈妈听完后马上陪同我去孙逸仙医院的专家(她的好朋友)那做检查。最后孙逸仙医院这个专家医生给出的结论是:因为压力过大导致子宫内膜囊腺增生,必须要马上做清宫手术。

 

事不宜迟,当天我就在医院做了清宫手术,躺在病床上我百感交集:这份事业让我身心受到伤害的同时又让我获得了很多的真情真意。


当时我老公不在家、儿子还小、家里人都在外地,是家长——梁维妈妈陪同我去医院,是她在陪同我做完手术后还给我煲汤补身体,还在病床前喂我喝掉。

 

手术过后在病床休息了一会等麻药过了,梁维妈妈嘱咐我回家休息,但我没有回家,我仍然坚持回了中心,因为刚刚出了婷婷走失这么大的事件,我不放心,而且昨晚手术后已经马上止血啦。


梁维妈妈看我执意回中心上班心疼的说:你真不容易啊!

 

这是一次不按照制度走所造成的很严重事件,每当做员工风险培训的时候我都会对跟员工说:我们要严格按照制度用心去服务我们的学员,学员的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但是我们也不能够说,因为担心学员走失就回到封闭式的服务。

 

所以在找学员的经历里,婷婷的走失事件对我来说是我永远不会忘记的教训。

 

【未完待续】